四月二十一日 清晨 新乡日军指挥部
门关了一夜,灯也亮了一夜。
天将亮的时候,门开了。冈村宁次站在门口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眼窝比昨天深陷了些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侍从武官松本靠着墙打盹,听见动静赶紧站了起来。
“叫通讯参谋来。”冈村说完,转身回到屋内。
几分钟后,通讯参谋小跑着过来。
进屋后,他看见桌边地毯上有一小片未干的水渍,旁边是碎瓷片,已经扫到了一旁。他没敢多看,快步走到桌前站定。
冈村宁次坐在那里,看着桌上那份关于第十二联队损失的初步统计,一动不动。
“司令官阁下。”通讯参谋轻声开口。
冈村抬起眼。
“拟电。”
参谋拿出纸笔。
“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官畑俊六阁下钧鉴:我部于商丘西北方向遭遇敌军大规模、有组织之伏击。激战竟日,予敌相当杀伤后,为保存战力、重整战线,现已主动转进至新乡一线固守休整。敌之战法诡谲,装备若干不明反坦克火器,威力巨大。现正详查敌情,调整部署,待补充必要装备后,再图进取。详细战报及损失清单另文呈报。华北方面军司令官 冈村宁次。”
参谋记完,抬头看向他。
冈村摆摆手,示意发出。
电报在上午发往南京。
四月二十三日
南京的回电在傍晚送到。译电员将译好的电文放在冈村面前。
电文很短:
“损失已知。陇海铁路务必尽快恢复畅通。浙赣作战在即,物资需经陇海线南运。望速拟具下一步作战计划,限期上报。畑俊六。”
冈村看完,沉默片刻后,将电文放在桌角。
四月二十五日
冈村口述了第二封电报。
“经再三核实,商丘之敌确系由八路军高级指挥官左慎之统一指挥。此人用兵谨慎狠辣,且所部装备有数量、性能均不明之高效反坦克武器,非我军现有战车所能抵御。为确保作战胜利,避免无谓损失,现正紧急研究针对性战术,并需国内尽快补充新式反制装备。预计完成准备需时半月,届时当可恢复交通。华北方面军司令官 冈村宁次。”
这封电报发出去后,南京那边沉默了几日。
四月二十八日 新乡
通讯参谋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文。
冈村从地图上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“什么事?”
参谋将电文放在桌上:“兰封……失守。”
冈村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,没说话,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
参谋退了出去。
冈村将那份电文拿起,看了一眼发报单位和时间,然后轻轻放在桌面一侧。
四月三十日 新乡
通讯参谋再次进来,手里捏着电文。
“念。”冈村没有抬头,仍在看地图。
“民权失守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冈村说。
参谋将电文放在桌上,退了出去。冈村这才转过视线,看着那份新来的电报,然后伸手将它拿过来,放在了“兰封失守”的电文上面。
五月二日 新乡
通讯参谋拿着电文进来时,冈村正背对着门,站在窗前。
“宁陵失守了?”冈村的声音从窗前传来,很平静。
参谋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电文:“……是。”
冈村转过身,走回桌前,伸手接过电报,扫了一眼,然后把它放在了之前那两封电文之上。三份电报,摞在一起。
五月三日 新乡
通讯参谋这次进来时,脚步放得格外轻。他走到桌前,将电文递上,没敢先开口。
冈村接过,目光落在电文上。
上面写着,开封以东已发现八路军先头部队活动,并在城外开始构筑工事。
他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,室内只剩下他平稳的呼吸声。
然后,他将这份电文,轻轻压在了之前三份的上面。
四份电报,摞在一起,静静地躺在桌角。
五月 新乡
第一封来自东京大本营参谋本部的电报,在五月第一天抵达。
“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冈村宁次大将:陇海线之战略意义毋庸赘言。方面军应倾注全力,迅速解决商丘之敌,恢复全线畅通。限你部于十日内,将下一步具体、切实之进攻计划及所需支持,详报本部。”
参谋们传阅后,无人说话,目光齐齐投向冈村。
冈村接过这份电报,看了看,脸上没有任何波澜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它拿起来,走到了桌角,然后,极其平稳地,将它放在了那四份失守电报的最上面。
五月五日 新乡 日军前线指挥部
通讯参谋进来,手里又是一份电文。
冈村示意他念。
“第三十五师团长井关仞中将急电。开封已被敌军包围,对外交通断绝。敌军于城外构筑工事,并无即刻攻城迹象。城内存粮弹药可支月余,然长期困守,士气堪忧。请求方面军司令部速作决断,予以战术指导。”
冈村听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伸手。
参谋将电文递上。冈村接过,没有看,直接放在了那摞电报的最上方。
现在,那摞电报已经颇有分量,最上面东京大本营的那份,边缘被下面几张纸垫得微微翘起。
冈村站在桌边,低垂着眼,看着这摞电报。
从最初的“兰封失守”,到“民权”、“宁陵”,再到“兵临开封城下”,接着是东京的催命符,现在是开封的求救信……一份一份,摞起来,像一座不断增高的坟,压在他的指挥桌上,也压在他的肩头。
他就这么站着,看了很久,看到了地图上那片正被红色一点点蚕食、最终连成一片的区域。他的背依旧挺直,但那种精悍的、仿佛随时能拔出军刀的气息,似乎沉寂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,和一种冰冷的、认清了某种无可挽回趋势的清醒。
五月十日 新乡
最后通牒,在这天准时抵达。
通讯参谋这次没有念,只是将译电纸双手呈到冈村面前。
冈村接过。电文更短,也更冷:
“大本营令:陇海线打通已关乎全局进展。最后限期,五月二十日。逾期未通,方面军司令部将派要员前往新乡,实地督查战况及指挥事宜。”
派员“督查”,在日军体系里,几乎等同前线指挥权被褫夺的先兆。
冈村捏着这张纸,看了足足有一两分钟。
他的脸上依旧没有愤怒,没有惊慌,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。
只有离得最近的参谋,似乎看到他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瞬。
然后,他将这份最后的通牒,放在了那摞电报的最顶端。
做完这个动作,他转过身,对屋内的几名核心参谋和副官说道:“你们先出去。”
参谋和副官们无声地躬身,依次退出。
门被轻轻带上。
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,他缓缓坐回椅中,看着桌上那摞电报,静默许久。
过了很久,他起身走到桌角,把手放在那摞电报上,按了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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