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铁柱和王二柱赶紧跟上。
干事用喇叭喊一段,就停在一个路口。
李铁柱立刻从王二柱提着的桶里,用自带的小木板挖出一坨浆糊,麻利地抹在身旁一堵比较平整的砖墙上。
王二柱抽出一张告示,两人合作,小心地展平,贴上去,用手掌从上到下压实,把边角都抹平了。
告示上字很多。李铁柱眯着眼看了看,他现在只勉强认出“八路”、“开”、“安”、“民”几个字,还有落款处那个大大的红印章。
其他的,密密麻麻,在他眼里跟天书差不多。
“二柱,这上面……都写的啥?”李铁柱一边贴下一张,一边小声问。
王二柱歪头瞅了瞅,也直挠头:“俺就认得‘一针一线’这句,班长教过。别的……嘿,咱要是都认得,不也成秀才了?”
两人正说着,旁边胡同里冲出来七八个战士,两人一组抬着从附近井里打来的水,脚步飞快地朝着冒烟最厉害的那个方向跑去。
一个个脸上、身上蹭得黑一道白一道,有个小战士跑得太急,鞋子都跑掉了一只,捡起来顾不上穿,拎着就继续跑。
贴完这个路口,他们跟着宣传队拐进另一条街。
这条街更窄些,两旁的住户似乎更多。
一些门缝后,窗纸的破洞后面,隐约有眼睛在窥视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颤巍巍地推开半扇门,扶着门框,盯着李铁柱和王二柱。
看清楚他们手里刷浆糊、贴黄纸的动作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怀疑。
李铁柱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下意识地想朝老太太挤出个笑,脸却有点僵。
老太太见他看过来,猛地一下把门关上了,发出“嘭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这大娘……咋像防贼似的。”王二柱嘀咕了一句。
“少废话,赶紧贴。”班长从后面走过来低声道,“老百姓被鬼子、遭殃军祸害怕了。咱们得用行动,慢慢让他们知道,咱们不一样。”
一路贴,一路走。
他们看到有宣传队的女兵,在街角空地上,对着几个胆子稍大、围拢过来的妇女和孩子,温和地讲解着什么。
看到有干部模样的军人,领着几个本地人打扮的汉子,指着被烧的仓库,大声商量着如何组织更多的人力提水、拆隔火带。
街面上的行人稍微多了一两个,但都是缩着脖子,贴着墙根,快步疾走,不敢抬头看当兵的,更别说搭话了。
天黑下来的时候,他们终于贴完了最后一张告示。浆糊桶空了,胳膊也酸了。
两人回到临时的集合点,一座被清理出来的大院子。
院里架起了大锅,熬着肉粥,热气腾腾。
领了粥,李铁柱和王二柱蹲在墙角,就着咸菜,呼噜呼噜喝起来。
粥很香,但喝下去身上暖和了不少。
“铁柱,你说,这城里的人,咋都跟惊了的兔子似的?”王二柱舔着碗边,小声说。
李铁柱咽下嘴里那口粥,想了想在老家逃荒前,见过的那些过路的兵,还有听老人讲的“跑老日”、“跑老唐”的惨事。
闷声道:“怕呗。以前那些扛枪的进城,哪回不是跟蝗虫过境一样?抢粮、抓丁、祸害大姑娘……能不怕吗?”
王二柱不说话了,只是叹了口气。
第二天一大早,任务又派发来了。
李铁柱他们班被派去协助街面巡逻和配合干部进行入户登记。
街上的人比昨天好了一些,卖烧饼、卖菜的小摊也胆战心惊地摆出来两三个,但生意显然冷清。
行人们依旧行色匆匆,看到巡逻的战士队伍,远远就低下头,加快脚步绕开。
李铁柱挎着枪,跟着班长和一名地方干部,来到一条巷子。
干部上前,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。
敲了好一会儿,里面才传来一个老头沙哑警惕的声音:“谁啊?”
“老乡,开开门。我们是八路军进城工作队,来登记一下户口,了解一下情况。”干部和颜悦色地朝门缝里说。
又等了一会儿,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,老头半张脸露出来,眼睛在干部和李铁柱他们身上扫来扫去。
“登记啥户口……俺家里就我一个老棺材瓤子,没别人了。”老头嘟囔着,不太情愿,但还是把门开大了一点。
干部笑着进去,李铁柱和班长守在门口。
院里很破败,堂屋门开着,黑洞洞的。
李铁柱听到干部在里面温和地问话,老头一开始支支吾吾,后来声音渐渐大了些,好像在抱怨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干部出来了,脸色有点沉。
他走到班长和李铁柱身边,压低声音说:“这家老大爷说,昨天后晌,背着枪的人从他们胡同口过,过后他拴在院角的那只下蛋母鸡就不见了。
我看了,鸡窝有挣扎的痕迹,墙头有新鲜的脚印,不是猫狗。”
李铁柱心里一紧……
“查清楚了,”
干部仿佛看出他的疑惑,解释道,“不是咱们的人。是城里的几个地痞流氓,不知道从哪儿弄了身旧军装,趁乱冒充,偷鸡摸狗。人已经让保卫处的同志逮住了,东西也追回来一些。妈的,一颗老鼠屎坏一锅汤。”
班长恨恨地骂了一句:“这帮杂碎!”
干部摇摇头:“群众分不清,账都先记在咱们头上。所以咱们更得小心,纪律一丝一毫不能松。走吧,去下一家。”
李铁柱点点头,跟着干部和班长走向下一户紧闭的房门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头家的院子,老头正扒着门框,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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