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八日,运城特务营
天还没亮透,王水生就被哨声吓得一骨碌从大通铺上滚下来。
手忙脚乱地套衣服,打绑腿,周围的弟兄也一样,骂骂咧咧,满是起床气,但大家动作却是不敢慢,慢一步就被会抽鞭子。
操场上,全连列好队,连长没有一句废话,:“全体都有,今天上午咱们连要去清河渡执行换防任务,不该问的别问,现在解散吃早饭,十分钟后上卡车集合。”
王水生还没走进伙房,就闻到了一股饭香,多久没闻到过这么香的味了。
早饭竟然不是往常照的能见人影的菜粥,而是玉米面掺豆沫糊糊,每人还分了两个小孩拳头大的杂粮窝窝,还有一个煮熟的土豆,这都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吃食。
王水生捧着粗瓷大碗,蹲在墙角,呼噜呼噜喝得头也不抬,糊糊虽然有些烫嘴,但粮食落到胃里才踏实。
他咬着窝头,大口嚼着,真香。
旁边的弟兄们也一样,没人说话,全是埋头猛吃的呼噜声、咀嚼声,和被粗糙食物噎着后灌糊糊的咕咚声。
整个营房都弥漫着一股难得的带着粮食香气的满足。
集合哨声响起,大家迅速集合,边跑边把没吃完的窝头往嘴里塞。
操场上,全连已经列队。连长那张瘦长的马脸绷得紧紧的,眼神扫过刚刚填饱肚子的士兵。
他对刚下肚的玉米糊和窝头只字不提,只说了句:“全体都有,上车!”
王水生跟着队伍,爬上了那几辆蒙着篷布的卡车。
几辆蒙着篷布的卡车摇摇晃晃开了快一个时辰,在漫天尘土里停在了河清渡口。
王水生跳下车,被眼前的景象噎得说不出话。
黄河在这里拐了个弯,水流看着平缓了些。
渡口不大,木头搭的栈桥伸进河里,拴着几条破旧的渡船。真正扎眼的,是渡口外围。
人,密密麻麻的人,挤在岸边高坡下、土路旁、甚至河滩烂泥地里。
一眼望不到头。多数是拖家带口的老百姓,破衣烂衫,个个瘦骨嶙峋。
更多的是裹着分不清颜色的烂布,或坐或躺,眼神空洞。
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臭气、尘土味,还有一股压抑低沉的绝望。哭声很低,抽抽噎噎的,混在风里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几个原先守渡口的士兵端着枪,呵斥着,用枪托把试图靠近警戒线的人推回去,换来一片低低的哀求和咒骂。
孙连长已经大步走到渡口守军的一个军官面前,亮出证件,低声说了几句。
那军官脸色变了变,回头看了看自己那些明显松懈,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兵,挥了挥手。
很快,原先的守军开始收拾东西,骂咧咧地撤下岗哨,上了几辆空卡车,走了。
整个过程很快,那些被挡在外围的灾民茫然地看着这交接,不知道意味着什么,只有少数人眼里闪过更深的绝望。
王水生所在的班被分到栈桥入口处的沙包工事后。
他们的任务很简单:封锁渡口,禁止任何人靠近栈桥和渡船。
白天,他们和特务营其他弟兄一起,把警戒线又往外推了十几步,枪口冷冷地对准那些黑压压的人群。
任何一点骚动,都会引来厉声呵斥和拉枪栓的咔嗒声。
灾民们更加安静,也更加绝望,像被抽掉了最后一点生气,只是木然地望着浑浊的黄河水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日头毒,晒得人发晕。
王水生看着不远处一个干瘦的妇人,怀里抱着个一动不动,脑袋耷拉着的孩子,眼神空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他喉咙发干,移开了视线,握紧了手里的枪,枪托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点滑。
天色终于暗下来,像一块脏抹布缓缓盖下。夜里九点多,渡口点了灯,昏黄的光只能照亮栈桥附近一小片。
轮到王水生他们班来换班,接班前,孙把他们叫到背光的角落,脸藏在阴影里,声音压得极低:“听着,上头……算了,跟你们说不着。就一件事,今晚,十一点之后,眼睛放亮,手脚放活络点,有人往渡口这边来,就……就当没看见。挤得太厉害了,就过去‘维持维持秩序’,别弄出大动静。明白吗?”
几人纷纷点头表示明白。
孙连长目光扫过他们,又补了一句:“今晚的事儿,出了这个渡口,就烂在肚子里。谁要是嘴上没个把门的,或者手不干净……别怪我不讲情面。
这是掉脑袋的差事,也是给你们自己、给岸上那些人……积点阴德。” 他说完,挥了挥手。
几个人散了,回到各自的位置。
王水生趴在冰凉的沙包上,心脏怦怦直跳。
他看看远处黑暗中那片死寂又仿佛涌动着什么的灾民聚集地,又看看身后沉默流淌的黄河,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。
傍晚,渡口封锁线外,一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蹲在灾民堆里。
他跟旁边的人小声说:“听说了吗?夜里渡口能过。”
旁边的人不信:“天天拿枪顶着,咋能过?”
那汉子压低声音:“我表弟在里头当兵,亲口说的,上头换了人,夜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十一点以后,瞅准机会就往栈桥那边摸。”
这话像水一样渗开。传话的人不止一个,各说各的,但意思都一样——夜里能过。
灾民们白天还死气沉沉,这会儿,眼睛里开始有了光。
夜里十一点刚过。
几个黑影,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,悄悄离开了灾民聚集的边缘,弯着腰,快速而安静地朝着渡口这边摸过来。
他们走走停停,警惕地观察着哨兵。王满仓按孙连长的吩咐,把脸扭到一边,假装没看见。
那几个黑影胆子大了些,靠近了栈桥。很快,更多的人影从黑暗中蠕动出来,起初是三五个,然后是十几个,几十个……
汇成一股沉默而急促的流,朝着渡口涌来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声,和无数双脚踩在砂石地上的沙沙声。
人流越来越大,越来越急。
栈桥入口很快被堵住了。
人群开始拥挤,推搡。
有人被挤倒,发出短促的惊呼,又被更多的脚步和身体淹没。
死寂被打破,响起焦急的催促、孩子惊恐的尖叫。
“让开!让俺过去!”
“娘!娘你在哪儿?”
“别挤了!要掉下去了!”
秩序眼看就要失控。
王水生和几个弟兄立刻冲了出去,不是冲向灾民,而是插进最拥挤的栈桥入口处。
他们用身体和枪托格挡,分开挤成一团的人。
“别挤!一个一个上!”
“往这边走!快!”
“孩子抱好!别松手!”
“再挤谁都别想过!”
他们的声音严厉,但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克制,主要是疏导,而不是驱逐。
另外一些士兵则快速跑到栈桥上,帮着船工把那些破旧的渡船尽可能装满人,催促船工开船。
一条船摇摇晃晃离开,另一条立刻靠上来。
整个过程混乱、紧张,但进行得异常迅速。黑暗和嘈杂掩盖了许多细节。
王水生奋力挡开两个几乎要扭打在一起的男人,吼道:“排队!想活命就排队!”
他脸上不知道挨了谁一肘子,火辣辣地疼,汗水混着灰尘流进眼睛。
他看见那个白天抱着孩子的干瘦妇人,不知怎么被挤到了前面,怀里的孩子似乎动了一下,发出微弱的哭声。
王水生一把将她从人堆里拉出来,推向栈桥方向:“快上船!”
渡船在黑漆漆的河面上来回穿梭,像忙碌的蚂蚁。
这场无声的放行持续了五个小时。
天空泛起一丝光亮时,已是凌晨四点。
渡口上的人群稀疏了很多,但仍有人挤在后面,伸长了脖子,焦急地望着对岸和所剩无几的渡船。
孙连长站在栈桥头,看了看怀表,提高了声音,厉喝道:“时辰到了!封渡!所有人,立刻后退!再敢靠近格杀勿论!”
士兵们立刻变了脸,枪口猛地抬起,对准了还在往前涌的人群。
呵斥声、骂声响起,粗暴了许多。几个试图冲卡的被枪托狠狠砸了回去。
剩下的人懵了,绝望地哭喊起来:
“长官!行行好!让俺过去吧!”
“就差一点了啊!”
“为什么关了?为什么啊?”
孙连长背对着泛白的天光,根本不回答任何问题,只是不断挥手让士兵驱赶。
一个老兵在推搡一个瘫坐在地上的老汉时,趁乱在他耳边说了一句:“不想死就散开!别聚在这儿!今晚……再看!”
人群在枪口和暴力驱赶下,终于开始哭嚎着后退、散去。
很多人并没有走远,只是退到了更外围的地方,蜷缩着,用浑浊而困惑的眼睛望着变得空旷的渡口。
渡船被拴牢,栈桥入口被木栅栏和铁丝网重新堵上,士兵们开始巡逻。
好像昨夜那充满希望的一切,只是一场幻觉。
五点换班后,王水生和疲惫不堪的弟兄们被撤下来休息。
他脑子里乱哄哄的,脸上还疼,身上也不知被撞了多少下。
他躺下,却怎么也睡不着,耳边好像还是那些喘息、哭喊和船桨破水的声音。
当天下午轮值,王水生被一阵低沉陌生的引擎声吸引,寻着声音看去,是几辆他从未见过的方头方脑的墨绿色大卡车。
车在渡口旁边一块空地上,车屁股对着空地,后挡板放下来。
一些人正从车上往下卸东西,那是一片片银灰色、带着奇怪纹路的“板子”,还有闪着冷光的金属框架。
那些人两人一组,抬起板子和框架,走到空地中央,然后……开始拼接。
“咔嗒!哐当!咔嚓!”
金属碰撞声清脆而有节奏,那些板子和框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合在一起,竖起来,连接,固定。一
面墙出现了,接着是另一面,屋顶……窗户是早就嵌在板子里的,甚至还有门。
王水生和越来越多被惊动的士兵,以及远处不敢靠近但伸长了脖子张望的灾民,都目不转睛地看着。
不过个把时辰,一座方方正正、银灰光亮、屋顶是奇怪斜坡状的“房子”,就在空地上立了起来。
接着是第二座,第三座……
它们整齐地排成一排,,在下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光,和周围破败的渡口、浑浊的河水和灰黄的土坡,格格不入。
“这……这是个啥?” 旁边一个士兵惊讶道。
“房子?咋这么亮?铁皮打的?”
“没见过……瞅着真结实。”
“咋没见和泥砌砖?这就……成了?”
议论声低低地响起,充满了惊疑和茫然。
七月二十日,清晨,
王水生拖着站了半夜岗的僵硬双腿,跟人交班换下来。
天色是那种灰白掺着鱼肚青的冷光,空气里还飘着河边的水腥气和一丝未散的寒意。
他揉着发酸的后腰,正打算回去休息,眼睛无意间扫过渡口旁边那块空地,脚步就顿住了。
那几座昨天下午才搭起来的银灰色房子前面,有两个人抬着个长条条的东西,正往中间那座房子的门头上挂。
王水生不识字,只觉得那几个字挺好看。
旁边一起下哨的弟兄也抻着脖子看,嘴里嘟囔:“那上头……画的啥符?”
班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踱了过来,抱着胳膊,朝那边瞥了一眼,从鼻子里哼出一句:“人民商店。”
“人民商店?”那弟兄挠了挠耳朵后面,一脸茫然,“卖……卖啥的?跟镇上的杂货铺似的?”
“卖啥?”班长又看了那边一眼,开口道:“听说,粮、盐、布、药,都有。估摸着……还有洋火、洋胰子,也说不定,”
他顿了顿,补了半句,“……可能还有烟卷儿。”
几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。
空地那边又有了动静,几辆和昨天一样的墨绿色卡车开了过来,车屁股对着店门停稳。
后挡板“哐当”放下,上面跳下几个穿着灰蓝褂子的人,开始从车上往下搬东西。
一箱一箱的,摞得整整齐齐,木箱封得严实。
两个人抬一箱,稳当当地搬进那银灰色的房子里。
还有人扛着鼓鼓囊囊的麻袋,看那沉甸甸的样子,像是粮食。
进进出出,没听见人说话,只听见脚踩在沙石地上的沙沙声和箱子落地的闷响。
王水生眼尖,看见一个人从车上扯下一大卷东西,布匹。
那人抖开一角,大概是给同伴看。就那么一下,一片红,艳得灼眼的红,上面似乎还有金线绣的什么花样,在清晨的光线里,一闪一闪,亮得晃眼。
旁边一个年轻士兵低呼道:“俺的娘……这布……”
没人接话,都看着那片刺目的红色被快速卷起,搬进了那“人民商店”。
店门口,又有人挂出块牌子,长条形的,白底子,上面写着几行墨字。
离得远,字小,看不清,班长眯着眼往前走了几步,瞅了瞅,低声念了出来:“本店只收边区票、银元、黄金。不收法币、日伪票。”
“边……边区票是啥票子?”有人问。
班长没回头,声音平平:“八路那边使的。”
“那……一块银元,能换多少?”
班长沉默了一下,才说:“听人念叨过,一块银元,能换五块边区票?”
“五块?”问话的人声音高了点,随即意识到不妥,又压低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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