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泱立在原地,目光紧紧盯着龙榻上的皇帝,脸上的神色极其平静。
既没有复仇的快意,也没有悲戚的情绪,仿佛眼前这个死去的人,与他毫无干系。
可跟在身旁的谢绵绵却感觉到他的异常,悄悄往前靠近一步,死死将他护在了自己的保护圈内。
良久,他才缓步至龙榻前,躬身行下大礼,动作庄重无半分逾矩,唯有紧握的指尖泛出青白,泄了他心底的波澜——
两世恩怨,随着二皇子的身亡和他这位父皇的驾崩尘埃落定了大部分。
还有一小部分,他会慢慢收拾残局。
但从今往后,他再也不是任人摆布、苟延残喘的太子,而是即将执掌江山、定人生死的储君了。
长公主神色肃穆如霜,眼底没有太多的悲戚,只有说不尽的复杂。
她压下心头微澜,抬手示意宫人扶稳崩溃的皇后,目光缓缓扫过陆续到来的文武百官,声音悲戚难掩伤痛,“诸位大人,陛下他毒发身亡,已经……龙驭宾天,驾崩了!召集诸位,便是要共商后事,稳住朝局,莫让奸人有机可乘。”
赶来的群臣闻言,皆躬身垂首,神色凝重却无过分惊惶。
毕竟陛下中剧毒之事,太医已束手无策,百官心中早有预判。
原本还以为皇帝至少能坚持一两日,只是未料毒发身亡得如此仓促。
仓促到来不及做好万全准备,来不及梳理心底盘算。
朝臣们神色各异,有真心悲戚者,有沉心思虑者,更多的是对未来朝局走向的忐忑与权衡。
其中,皇后一派官员最为惶惶不安。
他们个个面色难看,手足无措。
有人悄悄抬眼望向龙榻边痛哭的皇后,眼底满是急切。
此时此刻怎能还在哭哭啼啼?
要想想后续啊!
他们半生依附皇后,与贵妃和国公爷一派斗得你死我活。
结果被告知,那个被帝王无比宠爱的二皇子段湛才是他们要扶持的正主!
他们还没高兴多久,便遇到二皇子与人发生争执被重伤的情况。
没等救治过来,皇帝又中毒了!
而且,找了大理寺来调查,兜兜转转,又到了二皇子身上!
二皇子竟然给皇帝这个最宠爱他的父皇下毒?!
如今,二皇子重伤身亡,陛下又骤然驾崩!
他们便如无根浮萍,失了靠山。
而皇后失势,他们怕是难逃清算。
这般想着,几人也跟着低声啜泣,哭声里的不安惶恐远胜真心悲恸,多了几分刻意作态。
见状,荣贵妃和国公爷一派几位官员也纷纷躬身垂泪,低声致哀。
他们皆是从支持二皇子转为支持太子一党,此时虽然内心激动不已,却还是要做出悲伤的模样。
而还有几位大臣则早已是太子一派,这些年暗中辅佐段泱,隐忍蛰伏。
如今陛下驾崩,太子继位已是大势所趋。
他们的悲戚中,既有对大行皇帝的哀悼,也有尘埃落定的释然,更有对未来的期许。
段泱目光温和示意他们稍安勿躁,自身依旧神色沉静。
目光落于长公主身上,静待安排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长公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中了然,语气依旧沉稳如石:“国不可一日无君,然陛下新丧,哀痛尚在,当先以丧事为重。即刻传令内务府、礼部,严遵祖制,筹备陛下国丧。钦天监即刻择定发引、入葬吉时,务必周全妥当,不得有误!”
“臣等遵旨!”
群臣齐声应和,声震殿宇。
众人正要领命躬身退下,却见李尚书忽然上前一步,难掩悲伤的语气恳切而坚定道:“长公主殿下,臣有一言斗胆进谏。陛下驾崩,朝局动荡,人心惶惶,若不尽快定继位之人,恐生祸乱,奸人趁机作祟,危及江山社稷。”
“太子殿下乃当朝储君,按祖制,当即刻昭告天下,立太子殿下为新帝,以安朝野,以抚民心!”
话音落下,殿中瞬间死寂,落针可闻。
不过片刻后,不少大臣纷纷点头附和,躬身奏道:“尚书大人所言极是!太子殿下乃名正言顺储君,理应即刻继位,稳定朝局,安抚民心!”
“臣附议!陛下新丧,唯有新帝登基,方能震慑四方,杜绝奸人作乱,护我朝安宁!”
附和之声此起彼伏,响彻皇帝寝殿。
多是中立派与太子一党的官员,就连几位原本摇摆不定、首鼠两端的朝臣,也纷纷表态支持——
他们心如明镜,二皇子已死,皇后一派群龙无首,太子乃是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。
此时依附太子,方能保全自身甚至图谋前程,这是最稳妥的选择。
“不行!绝对不行!”
皇后猛地抬头,泪痕未干的脸上满是戾气与不甘。
她猛地挣脱宫人的搀扶,踉跄着冲至殿中,目光如刀地扫过附和的大臣。
最终,她的视线死死锁在段泱身上,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,裹着滔天怨怼的声音尖锐刺耳:“段泱不配!他不过是个被陛下冷落多年的弃子!从未涉足朝政,胸无半点丘壑,凭什么继承皇位?这皇位本该是我阿湛的!”
这皇位,她与皇帝筹谋近二十年,耗尽心血,本是要留给她的亲生儿子段湛的。
若不是段泱母子暗中作梗,构陷段湛,她的儿子怎会落得那么悲惨的下场?
如今她的阿湛没了,凭什么让贵妃所生的孽种坐享其成?
所以,她坚决反对!
皇后那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段泱,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。
她半生筹谋,倾尽所有,甚至不惜铤而走险,只为让亲子登上那至高龙椅。
可如今,亲子惨死,筹谋落空,却要让死对头的儿子继位,这是她拼了命也不愿接受的结局。
段泱面色未变,依旧淡然沉静,只是淡淡抬眸看向这个他曾喊了二十年的母后,眼中满是讽刺。
面对她的指责与怨怼,段泱却并未理会。
而他这份从容沉稳,反倒衬得皇后的歇斯底里愈发可笑。
荣贵妃上前一步,轻轻挡在段泱身侧,语气平静却带锋芒,不卑不亢:“皇后娘娘,慎言。二皇子弑父弑君,罪证确凿,人证物证俱全,你还想他继承皇位?太子乃先帝钦定储君,按祖制继位,名正言顺。”
“你闭嘴!”皇后厉声呵斥荣贵妃,眼中怨毒更甚,“如今你们倒是得意,想踩着我儿的尸骨登位,我绝不会让你们得逞!”
伴随言辞交锋间,殿中气氛剑拔弩张,长公主终于开口。
她的语气冰冷如霜,瞬间压下喧嚣:“皇后,稍安勿躁。本宫且问你,二皇子已逝,太子不继位,你觉得,还有谁更合适?”
皇后闻言先是一怔,随即慌乱失措,眼中闪过茫然。
最后竞争力的二皇子段湛已死,陛下其余的皇子……
要么年幼无知、尚在襁褓,要么母族势弱、毫无根基,且他们都从未涉足朝政,毫无竞争力。
根本撑不起这江山社稷,更不足以服众。
可皇后依然觉得不甘,她依旧强撑着,语气僵硬:“三皇子、五皇子皆可!他们皆是陛下亲生,流淌皇家血脉,凭什么不能继位?未必非要段泱不可!”
此话一出,殿中一片哗然。
不少大臣纷纷摇头,眼中满是不屑与无奈。
五皇子十五岁,却天生智力有失,至今懵懂无知,连诗书都未读熟,怎会治国理政?
三皇子母族出身寒微,毫无势力,且终日沉迷声色犬马,胸无大志,昏庸无能。
这般人若登帝位,只会让这江山社稷陷入动荡,沦为天下笑柄,甚至断送先帝基业。
长公主眉头微蹙,眼中闪过不耐,未再反驳,只冷冷望着皇后。
那眼神,似看无理取闹的孩童,带着几分嘲讽与漠然。
见状,李尚书再次上前,躬身叩首,语气恳切:“其他皇子尚且不能担负此大任。太子殿下乃储君,名正言顺,乃是继位不二人选!臣恳请长公主殿下、皇后娘娘,以大局为重,以江山社稷为重,拥立太子殿下继位!”
“臣附议!”
“臣附议!拥立太子殿下继位,护我江山社稷!”
“臣附议!”
……
附和之声愈发响亮,震得殿梁微颤。
就连皇后一派的官员,也大多沉默垂首,无人敢站出来反驳。
他们心中清楚,所言不过是强词夺理,三皇子、五皇子根本不堪重用。
如今二皇子已死,他们失了靠山,若强行反对太子继位,只会引火烧身,落得更难的下场。
更何况,太子乃名正言顺储君,继位乃是天经地义、民心所向。
他们依附的二皇子已死,与其投靠那些毫无准备、毫无势力的皇子,不如转而支持太子。
太子沉稳有谋,又有荣贵妃与国公府一派扶持,还有长公主监督,未来必成明君。
跟着太子,他们尚有机会保全自身、东山再起。
这场赌局,值得一赌,也必须一赌。
看着眼前景象,皇后心如坠冰窖。
她知道,自己彻底输了。
所有大臣,包括自己家一手提拔的亲信都倒向了段泱。
她孤立无援,再无反驳之力,再无挣扎的余地。
皇后双腿一软,险些栽倒。
她眼中的戾气渐消,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绝望。
泪水再次汹涌,这一次,她是绝望到极致的哭喊:“阿湛……我的儿啊……母后对不起你……”
长公主望着崩溃的皇后,眼底无半分怜悯,只有一片漠然。
她语气平淡地说道:“皇后,事已至此,当以大局为重,莫要再作无谓挣扎。太子继位,乃天意所归,无人能挡。本宫决定,先筹备陛下国丧,待国丧期满,再举行太子继位大典,昭告天下。”
“臣等遵旨!”
群臣齐声应和,声彻大殿,久久回荡。
也宣告着太子段泱的继位已成定局,无人能改。
段泱对着长公主与群臣深深一揖,声音平静又坚定:“多谢长公主殿下,多谢诸位大臣信任。孤定当恪守孝道,亲自主持父皇国丧,不负先帝养育之恩。待继位之后,必当守护好这江山社稷,不负父皇所托,不负诸位所望,不负天下苍生。”
话音刚落,群臣跪拜在地,山呼“太子殿下仁孝”,声震寰宇。
寝殿内的紧张争执,终归于肃穆。
皇后被宫人搀扶着,失魂落魄地退至一侧。
她的眼神空洞,面如死灰,再无之前的嚣张跋扈,只剩无尽绝望与悲戚,如被抽走灵魂的木偶。
荣贵妃望着段泱的背影,眼中满是欣慰与心疼。
她知道,自己这个遭遇凄惨的儿子,终于熬出头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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