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来到四月九日,北平,铁狮子胡同,华北方面军司令部。
“重田支队还没有电报吗?”
冈村宁次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手里翻着一份冀中地区“五一大扫荡”的兵力配属报告,头也不抬地问道。
侍从武官松本侍立在侧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:“司令官阁下,重田支队已三日未发报。”
冈村宁次放下手中的文件,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目光平静地落在光洁的桌面上。
重田德松,他手下四千三百多人,齐装满员,任务是钉在商丘外围,监视、牵制,必要时配合即将展开的冀中“五一大扫荡”,从南面施加压力。
按照命令,重田支队每日需进行一次电台汇报,哪怕只是简单的“驻地平安”。
可现在,已经整整三天,音信全无。
第一天没联系上,参谋部报告说可能是电台故障。打仗的时候,电台出问题不稀奇。
第二天还是没音信,他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开始冒头,但还能压住。也许是八路搞了点小动作,切断了电话线,或者天气干扰了信号。
可这是第三天了。按常理,就算主电台故障,备用电台也该启用了,或者至少该派出徒步通信兵设法联络后方。什么都没有。
这不正常。
他抬起头,看向松本:“给新乡机场发电。让他们派一架侦察机,立刻去商丘上空看看。要低空,看清楚。重田支队到底还在不在,在做什么。今天日落前,我要看到报告。”
“哈依!”松本立刻领命,转身快步离去。
冈村重新拿起那份报告,目光却没有落在字上。窗外传来北平春天带着沙尘的风声,呜呜地刮过庭院里的老槐树。
傍晚,侦察机的报告电文送到了冈村桌上。
飞行员在报告里写道:能看见商丘车站外围阵地上工事完整,甚至能看到人影在活动。未观测到大规模战斗痕迹,阵地有人员活动迹象,旗帜可见。
“旗帜可见……”冈村的手指在报告这几个字上轻轻敲了敲。是日军的旭日旗吗?照片模糊,看不真切。那些人影,是士兵在正常活动,还是别的什么?
报告的最后一句:地面似有部分区域颜色异常,疑为新翻泥土,但范围不大。
冈村放下报告,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华北作战地图前。
他的手指从北平缓缓下移,划过保定、石家庄、邯郸,最后停在豫东那片平原上,商丘的位置。
冈村宁次的目光久久凝在地图上那小小的“商丘”二字上,指尖在纸面轻轻摩挲,仿佛要将那一点位置生生按进心里。
商丘地处豫东平原,卡在陇海铁路中段,东接徐州,西连开封,向北可窥冀鲁豫,向南直通江淮,历来是兵家必争的咽喉之地。
原本在他的全盘布局里,这里不过是整条华北战线上一个不起眼的支点,只需一支常规支队驻守,便可稳住南线,保障铁路畅通,为即将展开的冀中大扫荡扫清后顾之忧。
可现在,这个小小的支点,竟成了扎进他心腹里的一根刺。
重田支队四千三百余众,装备齐全,训练有素,就算面对八路军主力纵队,也足以周旋数日,不至于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,就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没有激战痕迹,没有求援电报,没有溃兵回撤,就像被黑暗生生吞噬一般,悄无声息,干干净净。
这种对手,是他从未遭遇过的。
不是正面硬拼的勇悍,不是游击袭扰的狡黠,而是一种完全超出认知、近乎诡异的战力。
德川宗信的离奇阵亡,那些无法解析的弹头碎片,再到如今一夜覆灭的重田支队,一条条线索串起来,指向一个让他心底发寒的真相,八路军手里,握着一种他完全不了解、更无法抗衡的秘密力量。
冈村宁次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寒的厉色。
他征战半生,横扫大半个华北,从未有过这般失控的无力感。
商丘这颗钉子,必须拔。那股藏在暗处的神秘力量,必须挖出来,碾碎,烧光。
一切正常?
四千三百多人,电台彻底静默三天,“一切正常”?
他心底最后那点侥幸,像阳光下最后一点残雪,彻底化掉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冰冷的、缓缓沉下去的不安。
他转过身,对不知何时已候在一旁的松本说:“让通讯科,继续呼叫。用所有频率,所有备用呼号,不间断呼叫。”
“哈依。”
“还有,”冈村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,“命令驻扎在开封以南、最靠近商丘的部队,让他们立刻派一支地面侦察分队,要精锐。前往重田支队最后报告的驻扎地域,抵近观察,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。如果遇到抵抗,不准纠缠,立即撤回。把情报,给我带回来。明白吗?”
“哈依!”松本再次躬身,转身出去传达命令。
四月十一日,凌晨。
从开封派出去的那支约二十人的侦察分队,只回来了三个人。
个个带伤。一个被同伴抬回来时,已经咽了气。
剩下的两个,一个少了条胳膊,伤口只用脏布草草裹着,渗着黑血。
另一个是带队的军曹,一进门就瘫倒在地,被卫兵架起来时,眼神还是涣散的。
嘴里反复念叨着破碎的词句:“没了……全没了……是鬼……他们在夜里是鬼……”
军曹长用冷水泼面让他清醒后,盘问后,从破碎的信息中勉强拼凑起来:
他们趁着夜色,摸到了距离商丘车站不到两公里的地方。
按照地图,那里应该是重田支队一个前哨阵地的位置。
他们想再靠近,确认指挥部或者仓库的准确情况。
但还没走出多远,黑暗中不知从哪里,突然射来一阵短促而密集的子弹。
那声音他们从未听过,不是三八式步枪“啪勾”的脆响,而是一种更加沉闷、连贯的嘶鸣。
子弹像长了眼睛,追着他们的脚步,咬得很死。
他们慌忙扔出烟雾弹,连滚带爬地往回逃,可无论躲到哪里,子弹似乎总能找到他们。
最后,只有他们三个,仗着对地形熟悉和那么一点点近乎虚无的运气,钻进一条结冰的河沟,贴着冰冷的泥水和碎石,像濒死的虫子一样爬了回来。
“他们看得见!黑夜里,他们看得见我们!”那军曹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,脸上混合着极度的恐惧和崩溃,说完这句,头一歪,彻底昏死过去。
负责询问的军官抬手让人把这两个半死不活的士兵拖下去“治疗”。
或者说,看管起来。他拿着那份由惊恐呓语拼凑起来的笔录,脚步沉重地走向电讯科,口述电文,发往北平。
冈村收到这份电报时,正背对着办公室门口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北平城的轮廓在黑暗里只剩下模糊的剪影,几点稀疏的灯火像鬼火一样飘着。
他看完电文,缓缓将其对折,再对折,直到变成紧紧的一小条,捏在指尖。
“八路……”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被冰镇住的平静,“什么时候,有了这样的本事?”
他想起了之前,德川宗信的死亡,,以及那些被紧急送往东京、化验结果却令人无比费解和隐隐不安的弹头碎片,据大本营回电,那材料的工艺水平,远超帝国现有技术,来源成谜。
结合现在的情况看,八路的背后,一定有一股他不知道的势力在支持。会是北边的俄国吗?可他们现在正被德意志的铁蹄践踏,自顾不暇。那是谁?
不管是谁,这种事,绝不能允许再次发生。
陇海铁路在商丘被切断,南下运输的战略物资卡住了脖子。大本营已经发来了措辞严厉的催问电。冀中筹划已久的“五一大扫荡”,各项准备正在紧锣密鼓……
所有这些,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铁丝,慢慢绞紧,勒得他呼吸不畅。
他不能允许这条不知从何而来的毒蛇继续成长,不能允许这种完全超出掌控、无法理解的力量,在他的战区里蔓延、坐大。尤其是,在即将发动一场旨在彻底“肃正”华北的重大战役的前夕。
必须掐灭。用最快的速度,最狠的手段,把商丘这颗冒出来的毒芽,连根砸碎,拔起。
“松本,”冈村没有转身,声音平静地吩咐,“一个小时后,参谋部,作战会议。”
“哈依!”
一小时后,参谋部会议室。
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,参谋长、作战科长、情报处长、通信科长……个个腰板挺直,目不斜视。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冈村坐在主位,面前摊开着那份来自开封的噩耗电报抄件。他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用指尖轻轻点着纸面。
“重田支队,”他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,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,“全军覆没。四千三百人,玉碎。”
屋里落针可闻,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。没人敢接话,更没人敢动。
“记录命令。”冈村继续说,语速平稳,条理清晰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。
作战科长,立即打开本子记录。
“一,冀中地区‘五一大扫荡’所有筹备工作,无限期暂停。各参战部队,原地待命。”
“二,电令:第27师团,抽调一个加强联队,约四千人;独立混成第1旅团,抽调主力,约三千人,第36师团,抽调一个联队,约三千人,第32师团,抽调一个联队,约三千人,驻蒙骑兵集团,抽调一个骑兵联队,约两千人。各部配属必要之炮兵、工兵,及战车小队、装甲车分队。”
“另配属战车小队、装甲车分队、工兵、通讯兵等约三千人”
“三,电令第12军飞行队,调派侦察机六架,轻型轰炸机九架,配属此次作战。”
“四,以上各部,为此次作战之基干兵力,总员额约一万八千至一万九千人。统由第27师团长统一指挥。各部接令后,立即向开封、兰封一带指定地域集结。铁路、公路运输优先保障。集结时限,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作战科长飞快记录的手,“五日内,我要在开封,看到所有部队的指挥官。”
“五,作战目标:商丘。彻底歼灭该地之敌,恢复陇海线畅通。”他眼中闪过一抹锐利如刀的寒光,“并,查明、摧毁敌军可能拥有之任何特殊装备,与技术来源。”
“六,将此计划,以特级电,上报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,及东京大本营备案。”
命令一条条口述完毕。作战科长笔下如飞,额头已见汗珠。
冈村看了作战科长一眼,补充道:“侦察机先行高空侦察,不要低空。对方有对空武器。让飞行员注意保持高度。”
“哈依!”情报处长重重低头。
“去发报吧。”冈村说完,站起身。
所有与会人员立刻齐刷刷起立,垂首肃立。
冈村走到会议室门口,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,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:“华北的耻辱,必须用血来洗刷。商丘,将是我们挽回荣誉的开始。”
“哈依!!!”身后响起一片低沉而用力地应答。
电令在次日拂晓前发出。
整个华北的日军战争机器,随着这封电报,开始笨重而疯狂地转向。
第27师团的部队从河北驻地出发,登上闷罐车,沿着平汉铁路哐当哐当地南下。
独立混成第1旅团的士兵从保定开拔,步行与征用的卡车混合编队,在漫天尘土中昼夜兼程。
第36师团的队伍翻越太行山东麓的余脉,朝着东方,沉默而迅疾地推进。
第32师团的部队从山东驻地西进,本想利用陇海铁路,但铁路在商丘以东已然断绝,只能卸下车轮,靠双脚在坑洼的公路和田野间跋涉。
跑得最快的是骑兵。马蹄声如密鼓,扬起一路烟尘。
四月十四日,先头骑兵就已经抵达商丘外围,在远处能望见车站水塔的地方扎下营盘,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,沉默而焦躁地逡巡着。
空气里,铁锈和血的味道,似乎已经开始隐隐弥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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